快要过年了,即使是在这个小小的武乡,即使西军的军旗快要将这里淹没,可时间的脚步是片刻都不等的。
它不等继续向着河东而来的西军,也不等正集结在沁城下的金军,它自顾自地向前走,于是那些整日忙着被整合操练,重新习惯各营旗令金鼓的士兵们也会抬起头,深深地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似乎有甜滋滋的香气,河东人过年时,各有各的期盼,各有各的忙碌。妇人要裁制新衣,要洒扫庭院,男子要挂祖先神幛,要准备贡品,除此之外,他们还得给小孩子备一份礼物。
一份芝麻糖,这玩意儿并不算很金贵,只要不是穷得落魄的人家,就算不是自己做,也能在货郎手里买一块儿回来,珍之重之地用纸包着带回家,然后小孩子就要开始数日子,数一数自己哪天才能得到这份奖赏。
要是那些殷实人家,那就可以自己做了,具体怎么做,做成什么样子,各家有各家的心得,但万变不离其宗,都是拿饴糖在炒出香味的芝麻里滚来滚去,滚完之后,芝麻那厚实的香气和饴糖的清甜就混在了一起。
咬一口,怎么样?怪不得小孩子那么馋,士兵们闻到这股味儿也馋,鬼鬼祟祟地就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大子儿,张望着今日哪个幸运儿可以出营去呀?能不能替哥哥买点糖回来?咱们也要过年嘛!
是是是,是马上就要打仗了,可打仗和过年有什么关系?吃块糖总不违反军令吧?就算违反,曲经略也不能抡着大棒子就冲过来吧?
他不是天天都在训那群河北蛮子吗?
但也不绝对,有人就赶紧凑过来嘀咕,经略可不是河北人的经略。
经略是全军的经略!
只要曲端自信起来,还有别人什么事儿啊!
那一日“细柳营”的风似乎渐渐地消散了。
原本有些人说,曲端给了公主那样一个下马威,就算公主没脾气,公主身边一群有脾气的人,难道都忍了?是可忍孰不可忍!快打起来!打起来!俺们要看血流成河!
但诡异的是,公主身边所有人都忍了。
公主还公开夸奖了曲端治军有方,颇有细柳营的风采,古之名将,想来也不过如此吧?
这群看热闹的西军瞠目结舌,有不死心的就继续私下里找人问问:“殿下真忍了?”
没门路的问下面的人,下面的人不知道,手眼通天的问到了公主身边的内官处,尤其是那个尽忠。
眼睛长在天上的一个人呀!仗着自己是公主身边的大宦官,礼从来是不少收的,这次也是,收了人家一匣子金灿灿亮晶晶的东西之后,才纡尊降贵地露出一个笑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的手帕是皎然如雪的,他那双手可就不是,上面也有几道疤痕,一见这个西军的武官往那看,尽忠就很矜持地说:“跟着殿下在苇泽关时落下的。”
“怪不得殿下宠信中贵人!到底是经霜历雪,更信何人哪!”
这位内官就轻轻地撇嘴,“这又不是在陕西,你也不要哄着我了。”
对面露出个苦瓜脸,“实在是经略搅得咱们不得安宁呀!”
曲经略他,他都想当长公主的爹了,难道他能甘心只做长公主一个人的爹吗?
那必不能够呀!
长公主将河北军交给他了,这是事实,有印鉴和公文,曲端是领了令上岗的,河北军只能噙着眼泪忍受着他严苛的军法,并且在这炼狱中被动地磨砺自己,改造自己。
可曲端并没有拿到节制西军的公文呀!
他怎么自发给西军当起了爹,不仅管自己镇戎军的事,还连同其他几路的军纪一道管起来了?!
关键是这个人平生爱好除了看书写诗之外就是当爹,他不受贿赂,不爱女色,也不听比他身份低的人阿谀奉承,他觉得那些话全部都是垃圾,他本来就很好很出色,用不着他们叨叨叨。
他连阿谀奉承都不听,自然是更不听劝阻的!
他就是觉得自己做得对!
每天早上卯时士兵们起床,曲端已经早起读过书、练过剑、吃过饭,骑马跑出去开始巡营了,他这一巡,那就是一辈子——不对,是一整天!他巡自己的营,巡河北军的营,也巡其他西军的营,看看哪一营的士兵没有老老实实在营中,老老实实地操练,看看有没有人喧哗,有没有人跑出去鱼肉百姓,只要逮住了,身后的军法官兜头就是两棒子打倒在地,拖回去军法处置。
都没有吗?那看看操练得怎么样?神臂弩咋样?斧兵咋样?马步兵协调咋样?不咋样?真菜!这次不打小兵了,来打几个都头,再打几个虞侯吧,不行营指挥使也拉过来打两巴掌。
都打完之后,曲端神清气爽地回去了。
回去就完事了吗?
那还是不能够呀!他回去处置完自己军中和河北军中的庶务,再给各路文职也挨个叉出去叉回来后,他这人连午睡都不午睡的!他又精神抖擞地跑出来啦!
他连契丹人的军营都看!
他甚至想当耶律余睹的爹!

